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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日落西山 第六章 謀殺

所屬目錄:明朝那些事兒    明朝那些事兒作者:當年明月

  【瘋子】

  王錫爵徹底消停了,萬歷三十六年,葉向高正式登上寶座,成為朝廷首輔,此后七年之中,他是內閣第一人,也是唯一的人,史稱“獨相”。

  時局似乎毫無變化,萬歷還是不上朝,內閣還是累得半死,大臣還是罵個不停,但事實真相并非如此。

  在表象之下,政治勢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新的已經來了,舊的賴著不走,為了各自利益,雙方一直在苦苦地尋覓,尋覓一個致對方于死地的機會。

  終于,他們找到了那個最好、最合適的機會——太子。

  太子最近過得還不錯,自打妖書案后,他很是清凈了幾年,確切地說,是九年。

  萬歷四十一年(1613),一個人寫的一封報告,再次把太子拖下了水。

  這個人叫王曰乾,時任錦衣衛百戶,通俗點說,是個特務。

  這位特務向皇帝上書,說他發現了一件非常離奇的事情:有三個人集會,剪了三個紙人,上面分別寫著皇帝、皇太后、皇太子的名字,然后在上面釘了七七四十九個鐵釘(真是不容易)。釘了幾天后,放火燒掉。

  這是個復雜的過程,但用意很簡單——詛咒,畢竟把釘子釘在紙人上,你要說是祈福,似乎也不太靠譜。

  這也就罷了,更麻煩的是,這位特務還同時報告,說這事是一個太監指使的,偏偏這個太監,又是鄭貴妃的太監。

  于是事情鬧大了,奏疏送到皇帝那里,萬歷把桌子都給掀了,深更半夜睡不著覺,四下亂轉,急得不行。太子知道后,也是心急火燎,唯恐事情鬧大,鄭貴妃更是哭天喊地,說這事不是自己干的。

  大家都急得團團轉,內閣的葉向高卻悄無聲息,萬歷氣完了,也想起這個人了,當即大罵:

  “出了這么大的事,這人怎么不說話!?”(此變大事,宰相何無言)

  此時,身邊的太監遞給他一件東西,很快萬歷就說了第二句話:

  “這下沒事了。”

  這件東西,就是葉向高的奏疏,事情剛出,就送上來了。

  奏疏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陛下,此事的原告(指王曰乾)和被告(指詛咒者)我都知道,全都是無賴混混,之前也曾鬧過事,還被司法部門(刑部)處理過,這件事情和以往的妖書案很相似,但妖書案是匿名,無人可查,現在原告被告都在,一審就知道,皇上你不要聲張就行了。

  看完這段話,我的感覺是:這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葉向高的表面意思,是說這件事情,是非曲折且不論,但不宜鬧大,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一審就行。

  這是一個不符合常理的抉擇。因為葉向高,是東林黨的人,而東林黨,是支持太子的,現在太子被人詛咒,應該一查到底,怎能就此打住呢?

  事實上,葉向高是對的。

  第二天,葉向高將王曰乾送交三法司審訊。

  這是個讓很多人疑惑的決定,這人一審,事情不就鬧大了嗎?

  如果你這樣想,說明你很單純,因為就在他吩咐審訊的后一天,王曰乾同志就因不明原因,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監牢里,死因待查。

  什么叫黑?這就叫黑。

  而只要分析當時的局勢,揭開幾個疑點,你就會發現葉向高的真實動機:

  首先,最大的疑問是:這件事情是不是鄭貴妃干的,答案:無所謂。

  自古以來,詛咒這類事數不勝數,說穿了就是想除掉一個人,又沒膽跳出來,在家做幾個假人,罵罵出出氣,是純粹的阿Q 精神。一般也就是老大媽干干(這事到今天還有人干,有多種形式,如“打小人”),而以鄭貴妃的智商,正好符合這個檔次,說她真干,我倒也信。

  但問題在于,她干沒干并不重要,反正鐵釘扎在假人上,也扎不死人,真正重要的是,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有真相。

  追查此事,似乎是一個太子向鄭貴妃復仇的機會,但事實上,卻是不折不扣的陷阱。

  原因很簡單,此時朱常洛已經是太子,只要沒有什么大事,到時自然接班,而鄭貴妃一哭二鬧三上吊之類的招數,鬧了十幾年,早沒用了。

  但如若將此事搞大,再驚動皇帝,無論結果如何,對太子只好壞處,沒有好處。因為此時太子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等待。

  事實證明,葉向高的判斷十分正確,種種跡象表明,告狀的王曰乾和詛咒的那幫人關系緊密,此事很可能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某些人(不一定是鄭貴妃),為了某些目的,想把水攪渾,再混水摸魚。

  久經考驗的葉向高同志識破了圈套,危機成功度過了。

  但太子殿下一生中最殘酷的考驗即將到來,在兩年之后。

  萬歷四十三年(1615)五月初四日,黃昏。

  太子朱常洛正在慈慶宮中休息,萬歷二十九年他被封為太子,住到了這里,但他爹人品差,基礎設施一應具缺,要啥都不給,連身邊的太監都是人家淘汰的,皇帝不待見,大臣自然也不買賬,平時誰都不上門,十分冷清。

  但這一天,一個特別的人已經走到他的門前,并將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問候他。

  他手持一根木棍,進入了慈慶宮。

  此時,他與太子的距離,只有兩道門。

  第一道門無人看守,他邁了過去。

  在第二道門,他遇到了阻礙。

  一般說來,重要國家機關的門口,都有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就算差一點的,也有幾個保安,實在是打死都沒人問的,多少還有個老大爺。

  明代也是如此,錦衣衛、東廠之類的自不必說,兵部吏部門前都有士兵看守,然而太子殿下的門口,沒有士兵,也沒有保安,甚至連老大爺都沒有。

  只有兩個老太監。

  于是,他揮舞木棍,打了過去。

  眾所周知,太監的體能比平常人要差點(練過寶典除外),更何況是老太監。

  很快,一個老太監被打傷,他越過了第二道門,向著目標前進。

  目標,就在前方的不遠處。

  然而太監雖不能打,卻很能喊,在尖利的呼叫聲下,其他太監們終于出現了。

  接下來的事情還算順理成章,這位仁兄拿的畢竟不是沖鋒槍,而他本人不會變形,不會變身,也沒能給我們更多驚喜,在一群太監圍攻下,終于束手就擒。

  當時太子正在慈慶宮里,接到報告后并不驚慌,畢竟人抓住了,也沒進來,他下令將此人送交宮廷守衛處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個小事。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將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人抓住了,自然要審,按照屬地原則,哪里發案由哪里的衙門審,可是這個案子不同,皇宮里的案子,難道你讓皇帝審不成?

  推來推去,終于確定,此案由巡城御史劉廷元負責審訊。

  審了半天,劉御史卻得出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結論——這人是個瘋子。

  因為無論他好說歹說,利誘威脅,這人的回答卻是驢唇不對馬嘴,壓根就不對路,還時不時蹦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算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于是幾輪下來,劉御史也不審了,如果再審下去,他也得變成瘋子。

  但要說一點成就沒有,那也不對,這位瘋子交代,他叫張差,是薊州人,至于其他情況,就一無所知了。

  這個結果雖然不好,卻很合適,因為既然是個瘋子,自然就能干瘋子的事,他闖進皇宮打人的事情就有解釋了,沒有背景、沒有指使,瘋子嘛,也不認路,糊里糊涂到皇宮,糊里糊涂打了人,很好,很好。

  不錯,不錯,這事要放在其他朝代,皇帝一壓,大臣一捧,也就結了。

  可惜,可惜,這是在明朝。

  這事剛出,消息就傳開了,街頭巷尾人人議論,朝廷大臣們更不用說,每天說來說去就是這事,而大家的看法也很一致:這事,就是鄭貴妃干的。

  所謂輿論,就是群眾的議論,隨著議論的人越來越多,這事也壓不下去了,于是萬歷親自出馬,吩咐三法司會審此案。

  說是三法司,其實只有刑部,審訊的人檔次也不算高,尚書侍郎都沒來,只是兩個郎中(正廳級)。

  但這二位的水平,明顯比劉御史要高,幾番問下來,竟然把事情問清楚了。

  偵辦案件,必須找到案件的關鍵,而這個案子的關鍵,不是誰干了,而是為什么干,也就是所謂的:動機。

  經過一番詢問,張差說出了自己的動機:在此前不久,他家的柴草堆被人給燒了,他氣不過,到地方衙門伸冤,地方不管,他就到京城來上訪,結果無意中闖入了宮里,心里害怕,就隨手打人,如此而已。

  如果用兩個字來形容張差的說法,那就是扯淡。

  柴草被人燒了,就要到京城上訪,這個說法充分說明了這樣一點:

  張差即使不是個瘋子,也是個傻子。

  因為這實在不算個好理由,要換個人,怎么也得編一個房子燒光,惡霸魚肉百姓的故事,大家才同情你。

  況且到京城告狀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能進宮,宮里那么大,怎么偏偏就到了太子的寢宮,您還一個勁地往里闖?

  對于這一點,審案的兩位郎中心里自然有數,但領導意圖他們更有數,這件事,只能往小了辦。

  這兩位郎中的名字,分別是胡士相、岳駿聲,之所以提出他們的名字,是因為這兩個人,絕非等閑之輩。

  于是在一番討論之后,張差案件正式終結,犯人動機先不提,犯人結局是肯定的——死刑(也算殺人滅口)。

  但要殺人,也得有個罪名,這自然難不倒二位仁兄,不愧是刑部的人,很有專業修養,從大明律里,找到這么一條:宮殿射箭、放彈、投磚石傷人者,按律斬。

  為什么傷人不用管,傷什么人也不用管,案件到此為止,就這么結案,大家都清凈了。

  如此結案,也算難得糊涂,事情的真相,將就此被徹底埋葬。

  然而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不糊涂,也不愿意裝糊涂的人。

  五月十一日,刑部大牢。

  七天了,張差已經完全習慣了獄中的生活,目前境況,雖然和他預想的不同,但大體正常,裝瘋很有效,真相依然隱藏在他的心里。

  開飯時間到了,張差走到牢門前,等待著今天的飯菜。

  但他并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根據規定,雖然犯人已經招供,但刑部每天要派專人提審,以防翻供。

  五月十一日,輪到王之寀。

  王之寀,字心一,時任刑部主事。

  主事,是刑部的低級官員,而這位王先生雖然官小,心眼卻不小,他是一個堅定的陰謀論者,認定這個瘋子的背后,必定隱藏著某些秘密。

  湊巧的是,他到牢房里的時候,正好遇上開飯,于是他沒有出聲,找到一個隱蔽的角落,靜靜地注視著那個瘋子。

  因為在吃飯的時候,一個人是很難偽裝的。

  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張差平靜地領過飯,平靜地準備吃飯。

  然而王之寀已然確定,這是一個有問題的人。

  因為他的身份是瘋子,而一個瘋子,是不會如此正常的。

  所以他立即站了出來,打斷了正在吃飯的張差,并告訴看守,即刻開始審訊。

  張差非常意外,但隨即鎮定下來,在他看來,這位不速之客和之前的那些大官,沒有區別。

  審訊開始,和以前一樣,張差裝瘋賣傻,但他很快就驚奇地發現,眼前這人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表演完畢后,現場又陷入了沉寂,然后,他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老實說,就給你飯吃,不說就餓死你。”(實招與飯,不招當餓死)

  在我國百花齊放的刑訊逼供藝術中,這是一句相當搞笑的話,但凡審訊,一般先是民族大義、坦白從寬,之后才是什么老虎凳、辣椒水。即使要利誘,也是升官發財,金錢美女之類。

  而王主事的誘餌,只是一碗飯。

  無論如何,是太小氣了。

  事實證明,張差確實是個相當不錯的人,具體表現為頭腦簡單,思想樸素,在吃一碗飯和隱瞞真相、保住性命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于是他低著頭,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不敢說。”

  不敢說的意思,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說,而是知道了不方便說。

  王之寀是個相當聰明的人,隨即支走了所有的人,然后他手持那碗飯,聽到了事實的真相:

  “我叫張差,是薊州人,小名張五兒,父親已去世。”

  “有一天,有兩個熟人找到我,帶我見了一個老公公(即太監),老公公對我說,你跟我去辦件事,事成后給你幾畝地,保你衣食無憂。”

  “于是我就跟他走,初四(即五月四日)到了京城,到了一所宅子里,遇見另一個老公公。”

  “他對我說,你只管往里走,見到一個就打死一個,打死了,我們能救你。”

  “然后他給我一根木棍,帶我進了宮,我就往里走,打倒了一個公公,然后被抓住了。”

  王之寀驚呆了。

  他沒有想到,外界的猜想竟然是真的,這的的確確,是一次策劃已久的政治暗殺。

  但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起暗殺事件竟然辦得如此愚蠢,眼前這位仁兄,雖說不是瘋子,但說是傻子倒也沒錯,而且既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是職業殺手,最多最多,也就是個彪悍的農民。

  作案過程也極其可笑,聽起來,似乎是群眾推薦,太監使用,順手就帶到京城,既沒給美女,也沒給錢,連星級賓館都沒住,一點實惠沒看到,就答應去打人,這種傻冒你上哪去找?

  再說兇器,一般說來,刺殺大人物,應該要用高級玩意,當年荊軻刺秦,還找來把徐夫人的匕首,據說是一碰就死,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殺個老百姓,多少也得找把短刀,可這位兄弟進宮時,別說那些高級玩意,菜刀都沒一把,拿根木棍就打,算是怎么回事。

  從頭到尾,這事怎么看都不對勁,但畢竟情況問出來了,王之寀不敢怠慢,立即上報萬歷。

  可是奏疏送上去后,卻沒有絲毫回音,皇帝陛下一點反應都沒有。

  但這早在王之寀的預料之中,他老人家早就抄好了副本,四處散發,本人也四處鼓搗,造輿論要求公開的審判。

  他這一鬧,另一個司法界大腕,大理寺丞王士昌跳出來了,也跟著一起嚷嚷,要三法司會審。

  可萬歷依然毫無反應,這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人家當年可是經歷過爭國本的,上百號人一擁而上,那才是大世面,這種小場面算個啥。

  照此形勢,這事很快就能平息下去,但皇帝陛下沒有想到,他不出聲,另一個人卻跳了出來。

  這個人,就是鄭貴妃的弟弟鄭國泰。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封奏疏。

  就在審訊筆錄公開后的幾天,司正陸大受上了一封奏疏,提出了幾個疑問:

  既然張差說有太監找他,那么這個太監是誰?他曾到京城,進過一棟房子,房子在哪里?有個太監和他說過話,這個太監又是誰?

  這倒也罷了,在文章的最后,他還扯了句無關痛癢的話,大意是,以前福王冊封的時候,我曾上疏,希望提防奸邪之人,今天果然應驗了!

  這話雖說有點指桑罵槐,但其實也沒說什么,可是鄭國泰先生偏偏就蹦了出來,寫了封奏疏,為自己辯解。

  這就是所謂對號入座,它形象地說明,鄭國泰的智商指數,和他的姐姐基本屬同一水準。

  這還不算,在這封奏疏中,鄭先生又留下了這樣幾句話:

  有什么推翻太子的陰謀?又主使過什么事?收買亡命之徒是為了什么?……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更不敢說,也不忍聽。

  該舉動生動地告訴我們,原來蠢字是這么寫的。

  鄭先生的腦筋實在愚昧到了相當可以的程度,這種貨真價實的此地無銀三百兩,言官們自然不會放過,很快,工科給事中何士晉就做出了反應,相當激烈的反應:

  “誰說你推翻太子!誰說你主使!誰說你收買亡命之徒!你既辯解又招供,欲蓋彌彰!”

  鄭國泰啞口無言,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已經收不住了。

  此時,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事實真相即將大白于天下,除了王之寀。

  初審成功后,張差案得以重審,王之寀也很是得意了幾天,然而不久之后,他才發現,自己忽視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張差裝瘋非常拙劣,為碗飯就開口,為何之前的官員都沒看出來呢?

  思前想后,他得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結論:他們是故意的。

  第一個值得懷疑的,就是首先審訊張差的劉廷元,張差是瘋子的說法,即源自于此,經過摸底分析,王之寀發現,這位御史先生,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此人雖然只是個巡城御史,卻似乎與鄭國泰有著緊密的聯系,而此后復審的兩位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駿聲,跟他交往也很密切。

  這似乎不奇怪,雖然鄭國泰比較蠢,實力還是有的,畢竟福王受寵,主動投靠的人也不少。

  但很快他就發覺,事情遠沒有他想象的那么簡單。

  因為幾天后,刑部決定重審案件,而主審官,正是那位曾認定劉廷元結論的郎中,胡士相。

  胡士相,時任刑部山東司郎中,就級別而言,他是王之寀的領導,而在審案過程中,王主事驚奇地發現,胡郎中一直閃爍其辭,咬定張差是真瘋,遲遲不追究事件真相。

  一切的一切,給了王之寀一個深刻的印象:在這所謂瘋子的背后,隱藏著一股龐大的勢力。

  而劉廷元、胡士相,只不過是這股勢力的冰山一角。

  但讓他疑惑不解的是,指使這些人的,似乎并不是鄭國泰,雖然他們拼命掩蓋真相,但鄭先生在朝廷里人緣不好,加上本人又比較蠢,要說他是后臺老板,實在是抬舉了。

  那么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之寀的感覺是正確的,站在劉廷元、胡士相背后的那個影子,并不是鄭國泰。

  這個影子的名字,叫做沈一貫。

  就沈一貫的政績而言,在史書中也就是個普通角色,但事實上,這位仁兄的歷史地位十分重要,是明朝晚期研究的重點人物。

  因為這位兄弟的最大成就,并不是搞政治,而是搞組織。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工作期間,除了日常政務外,他一直在干一件事——拉人。

  怎么拉,拉了多少,這些都無從查證,但有一點我們是確定的,那就是這個組織的招人原則——浙江人。

  沈一貫,是浙江四明人,在任人唯親這點上,他和后來的同鄉蔣介石異曲同工,于是在親信的基礎上,他建立了一個老鄉會。

  這個老鄉會,在后來的中國歷史上,被稱為浙黨。

  這就是沈一貫的另一面,他是朝廷的首輔,也是浙黨的領袖。

  應該說,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因為你必須清楚地認識到這樣一點:

  在萬歷年間,一個沒有后臺(皇帝),沒有親信(死黨)的首輔,是絕對坐不穩的。

  所以沈一貫干了五年,葉向高干了七年,所以趙志皋被人踐踏,朱賡無人理會。

  當然,搞老鄉會的絕不僅僅是沈一貫,除浙黨外,還有山東人為主的齊黨,湖廣人(今湖北湖南)為主的楚黨。

  此即歷史上著名的齊、楚、浙三黨。

  這是三個能量極大、戰斗力極強的組織,因為組織的骨干成員,就是言官。

  言官,包括六部給事中,以及都察院的御史,給事中可以干涉部領導的決策,和部長(尚書)平起平坐,對中央事務有很大的影響。

  而御史相當于特派員,不但可以上書彈劾,還經常下到各地視察,高級御史還能擔任巡撫。

  故此,三黨的成員雖說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拉出來都不起眼,卻是相當的厲害。

  必須說明的是,此前明代二百多年的歷史中,雖然拉幫結派是家常便飯,但明目張膽地搞組織,并無先例,先例即由此而來。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謎團。

  早不出來,晚不出來,為何偏偏此時出現?

  而更有趣的是,三黨之間并不敵對,也不斗爭,反而和平互助,這實在是件不符合傳統的事情。

  存在即是合理,一件事情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它有發生的理由。

  有一個理由讓三黨陸續成立,有一個理由讓他們相安無事。是的,這個理由的名字,叫做東林黨。

  無錫的顧憲成,只是一個平民,他所經營的,只是一個書院,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書院可以藐視當朝的首輔,說他們是木偶、嬰兒,這個書院可以阻擋大臣復起,改變皇帝任命。

  大明天下,國家決策,都操縱在這個老百姓的手中。從古至今,如此牛的老百姓,我沒有見過。

  無論是在野的顧憲成、高攀龍、趙南星,還是在朝的李三才,葉向高,都不是省油的燈,東林黨既有社會輿論,又有朝廷重臣,要說它是純道德組織,鬼才信,反正我不信。

  連我都不信了,明朝朝廷那幫老奸巨滑的家伙怎么會信,于是,在這樣一個足以影響朝廷,左右天下的對手面前,他們害怕了。

  要克服畏懼,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人來和你一起畏懼。

  史云:明朝亡于黨爭。我云:黨爭,起于此時。

  劉廷元、胡士相不是鄭國泰的人,鄭先生這種白癡是沒有組織能力的,他們真正的身份,是浙黨成員。

  但疑問在于,沈一貫也擁立過太子,為何要在此事上支持鄭國泰呢?

  答案是,對人不對事。

  沈一貫并不喜歡鄭國泰,更不喜歡東林黨,因為公憤。

  所謂公憤,是他在當政時,顧憲成之類的人總在公事上跟他過不去,他很憤怒,故稱公憤。

  不過,他最不喜歡的那個人,卻還不是東林黨——葉向高,因為私仇,三十二年的私仇。

  三十二年前(萬歷十一年1583)葉向高來到京城,參加會試。

  葉向高,字進卿,福建福清人,嘉靖三十八年生人。

  必須承認,他的運氣很不好,剛剛出世,就經歷了生死考驗。

  因為在嘉靖三十八年,倭寇入侵福建,福清淪陷,確切地說,淪陷的那一天,正是葉向高的生日。

  據說他的母親為了躲避倭寇,躲在了麥草堆里,倭寇躲完了,孩子也生出來了,想起來實在不容易。

  大難不死的葉向高,倒也沒啥后福,為了躲避倭寇,一兩歲就成了游擊隊,鬼子一進村,他就跟著母親躲進山里,我相信,幾十年后,他的左右逢源,機智狡猾,就是在這打的底。

  倭寇最猖獗的時候,很多人都丟棄了自己的孩子(累贅),獨自逃命,也有人勸葉向高的母親,然而她說:

  “要死,就一起死。”

  但他們終究活了下來,因為另一個偉大的明代人物——戚繼光。

  【考試】

  嘉靖四十一年(1562),戚繼光發動橫嶼戰役,攻克橫嶼,收復福清,并最終平息了倭患。

  必須說明,當時的葉向高,不叫葉向高,只有一個小名,這個小名在今天看來不太文雅,就不介紹了。

  向高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意思是一步一步,向高處走。

  事實告訴我們,名字這個東西,有時候改一改,還是很有效的。

  隆慶六年(1572),葉向高十四歲,中秀才。

  萬歷七年(1579),葉向高二十一歲,中舉人。

  萬歷十一年(1583),葉向高二十五歲,第二次參加會試。考試結束,他的感覺非常好。

  結果也驗證了他的想法,他考中了第七十八名,成為進士。現在,在他的面前,只剩下最后一關——殿試。

  殿試非常順利,翰林院的考官對葉向高十分滿意,決定把他的名次排為第一,遠大前程正朝著葉向高招手。

  然而,接下來的一切,卻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

  因為從此刻起,葉向高就與沈一貫結下了深仇大恨,雖然此前,他們從未見過。

  要解釋清楚的是,葉向高的第七十八名,并非全國七十八名,而是南卷第七十八名。

  明代的進士,并不是全國統一錄取,而是按照地域,分配名額,具體分為三個區域,南、北、中,錄取比例各有不同。

  所謂南,就是淮河以南各省,比例為55%。北,就是淮河以北,比例為35%。而中,是指云貴川三省,以及鳳陽,比例為10%。

  具體說來是這么個意思,好比朝廷今年要招一百個進士,那么分配到各地,就是南部五十五人,北部三十五人,中部十人。這就意味著,如果你是南部人,在考試中考到了南部第五十六名,哪怕你成績再好,文章寫得比北部第一名還好,你也沒法錄取。

  而如果你是中部人,哪怕你文章寫得再差,在南部只能排到幾百名后,但只要能考到中部卷前十名,你就能當進士。

  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規定,從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登基時,就開始執行了,起因是一件非常血腥的政治案件——南北榜案件。這個案件是筆糊涂賬,大體意思是一次考試,南方的舉人考得很好,好到北方沒幾個能錄取的,于是有人不服氣,說是考官舞弊,事情鬧得很大,搞到老朱那里,他老人家是個實在人,也不爭論啥,大筆一揮就干掉了上百人。

  可干完后,事情還得解決,因為實際情況是,當年的北方教學質量確實不如南方,你把人殺光了也沒轍。無奈之下,只好設定南北榜,誰都別爭了,就看你生在哪里,南方算你倒霉,北方算你運氣。

  到明宣宗時期,事情又變了,因為云貴川一帶算是南方,可在當年是蠻荒之地,別說讀書,混碗飯吃都不容易,要和南方江浙那撥人對著考,就算是絕戶。于是皇帝下令,把此地列為中部,作為特區,而鳳陽,因為是朱元璋的老家,還特別窮,特事特辦,也給列了進去。

  當然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基礎不同,底子不同,在考試上,你想一夜之間人類大同,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現在這套理論還在用。我管這個,叫考試地理決定論。

  這套理論很殘酷,也很真實,主要是玩機率,看你在哪投胎。

  比如你要是生在山東、江蘇、湖北之類的地方,就真是阿彌陀佛了,這些地方經常盤踞著一群讀書不要命的家伙,據我所知,有些“鄉鎮中學”(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學生,高二就去高考(不記成績),大都能考六百多分(七百五十分滿分),美其名曰:鍛煉素質,明年上陣。

  每念及此,不禁膽戰心驚,跟這幫人做鄰居的結果是:如果想上北大,六百多分,只是個起步價。

  應該說,現在還是有所進步的,逼急還能玩點陰招,比如說……

  更改戶口。

  不幸的是,明代的葉向高先生沒法玩這招,作為南卷的佼佼者,他有很多對手,其中的一個,叫做吳龍徴。

  這位吳先生,也是福建人,但他比其他對手厲害得多,因為他的后臺叫沈一貫。

  按沈一貫的想法,這個人應該是第一,然后進入朝廷,成為他的幫手,可是葉向高的出現,卻打亂了沈一貫的部署。

  于是,沈一貫準備讓葉向高落榜,至少也不能讓他名列前茅。

  而且他認定,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就是這次考試的主考官。

  但是很可惜,他沒有成功,因為一個更牛的人出面了。

  主考官固然大,可再大,也大不過首輔。

  葉向高雖然沒有關系,卻有實力。文章寫得實在太好,好到其他考官不服氣,把這事捅給了申時行,申大人一看,也高興得不行,把沈一貫叫過去,說這是個人才,必定錄取!

  這回沈大人郁悶了,大老板出面了,要不給葉向高飯碗,自己的飯碗也難保,但他終究是不服氣的,于是最終結果如下:

  葉向高,錄取,名列二甲第十二名。

  這是一個出乎很多人意料的結果,因為若要整人,大可把葉向高同志打發到三甲,就此了事,不給狀元,卻又給個過得去的名次,實在讓人費解。

  告訴你,這里面學問大了。

  葉向高黃了自己的算盤,自然是要教訓的。但問題是,這人是申時行保的,申首輔也是個老狐貍,如果要敷衍他,是沒有好果子吃的,所以這個面子不但要給,還要給足。而二甲十二名,是最恰當的安排。

  因為根據明代規定,一般說來,二甲十二名的成績,可以保證入選庶吉士,進入翰林院,但這個名次離狀元相當遠,也不會太風光,惡心下葉向高,的確是剛剛好。

  但不管怎么說,葉向高還是順順當當地踏上了仕途。此后的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十五年后。

  萬歷二十六年(1598),就在這一年,葉向高的命運被徹底改變,因為他等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此時皇長子朱常洛已經出閣讀書,按照規定,應該配備講官,人選由禮部確定。

  眾所周知,雖說朱常洛不受待見,但按目前形勢,登基即位是遲早的事,只要拉住這個靠山,自然不愁前程。所以消息一出,大家走關系拉親戚,只求能混到這份差事。

  葉向高走不走后門我不敢說,運氣好是肯定的,因為決定人選的禮部侍郎郭正域,是他的老朋友。

  名單定了,報到了內閣,內閣壓住了,因為內閣里有沈一貫。

  沈一貫是個比較一貫的人,十五年前那檔子事,他一直記在心里,講官這事是張位負責,但沈大人看到葉向高的名字,便心急火燎跑去高聲大呼:

  “閩人豈可作講官?!”

  這句話是有來由的,在明代,福建一向被視為不開化地帶,沈一貫拿地域問題說事,相當陰險。

  張位卻不買賬,他也不管你沈一貫和葉向高有什么恩怨,這人我看上了,就要用!

  于是,在沈一貫的磨牙聲中,葉向高正式上任。

  葉講官不負眾望,充分發揮主觀能動,在教書的同時,和太子建立了良好的私人關系。

  根據種種史料反映,葉先生應該是個相當靈活的人,我們有理由相信,在教書育人的同時,他還廣交了不少朋友,比如顧憲成,比如趙南星。

  老板有了,朋友有了,地位也有了,萬事俱備,要登上拿最高的舞臺,只欠一陣東風。

  一年后,風來了,卻是暴風。

  萬歷二十七年(1601),首輔趙志皋回家了,雖然沒死,也沒退,但事情是不管了,張位也走了,內閣,只剩下了沈一貫。

  缺了人就要補,于是葉向高的機會又來了。

  顧憲成是他的朋友,朱常洛是他的朋友,他所欠缺的,只是一個位置。

  他被提名了,最終卻未能入閣,因為內閣,只剩下了沈一貫。

  麻煩遠未結束,內閣首輔沈一貫大人終于可以報當年的一箭之仇了,不久后,葉向高被調出京城,到南京擔任禮部右侍郎。

  南京禮部主要工作,除了養老就是養老,這就是四十歲的葉向高的新崗位,在這里,他還要呆很久。

  很久是多久?十年。

  這十年之中,朝廷里很熱鬧,冊立太子、妖書案,搞得轟轟烈烈。

  而葉向高這邊,卻是太平無事。

  整整十年,無人理,無人問,甚至也無人罵、無人整。

  葉向高過得很太平,也過得很慘,慘就慘在連整他的人都沒有。

  對于一個政治家而言,最痛苦的懲罰不是免職、不是罷官,而是遺忘。

  葉向高,已經被徹底遺忘了。

  一個前程似錦的政治家,在政治生涯的黃金時刻,被冷漠地拋棄,對葉向高而言,這十年中的每一天,全都是痛苦的掙扎。

  但十余年之后,他將感謝沈一貫給予他的痛苦經歷,要想在這個冷酷的地方生存下去,同黨是不夠的,后臺也是不夠的,必須親身經歷殘酷的考驗和磨礪,才能在歷史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因為他并不是一個普通的首輔,在不久的未來,他將超越趙志皋、張位、甚至申時行、王錫爵。他的名字將比這些人更為響亮奪目。

  因為一個極為可怕的人,正在前方等待著他。而他,將是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人。這個人,叫做魏忠賢。

  萬歷三十五年(1607),沈一貫終于走了,年底,葉向高終于來了。

  但沈一貫的一切,都留了下來,包括他的組織,他的勢力,以及他的仇恨。

  所以劉廷元、胡士相也好,瘋子張差也罷,甚至這件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根本就不要緊。

  梃擊,不過是一個傻子的愚蠢舉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情,能夠打倒什么,得到什么。

  東林黨的方針很明確,擁立朱常洛,并借梃擊案打擊對手,掌控政權。

  所以浙黨的方針是,平息梃擊案,了結此事。

  而王之寀,是一個找麻煩的人。

  這才是梃擊案件的真相。

  對了,還忘了一件事:雖然沒有跡象顯示王之寀和東林黨有直接聯系,但此后東林黨敵人列出的兩大名單(點將錄、朋黨錄)中,他都名列前茅。

  【再審】

  王之寀并不簡單,事實上,是很不簡單。

  當他發現自己的上司胡士相有問題時,并沒有絲毫畏懼,因為他去找了另一個人——張問達。

  張問達,字德允,時任刑部右侍郎,署部事。

  所謂刑部右侍郎、署部事,換成今天的話說,就是刑部常務副部長。也就是說,他是胡士相的上司。

  張問達的派系并不清晰,但清晰的是,對于胡士相和稀泥的做法,他非常不滿。接到王之寀的報告后,他當即下令,由刑部七位官員會審張差。

  這是個有趣的組合,七人之中,既有胡士相,也有王之寀,可以聽取雙方意見,又不怕人搗鬼,而且七個人審訊,可以少數服從多數。

  想法沒錯,做法錯了。因為張問達遠遠低估了浙黨的實力。

  在七個主審官中,胡士相并不孤單,大體說來,七人之中,支持胡士相,有三個人,支持王之寀的,有兩個。

  于是,審訊出現了戲劇化的場景。

  張差恢復了理智,經歷了王之寀的突審和反復,現在的張差,已經不再是個瘋子,他看上去,十分平靜。

  主審官陸夢龍發問:

  “你為什么認識路?”

  這是個關鍵的問題,一個平民怎樣來到京城,又怎樣入宮,秘密就隱藏在答案背后。

  順便說明一下:陸夢龍,是王之寀派。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等待,沒有反復,他們很快就聽到了這個關鍵的答案:

  “我是薊州人,如果沒有人指引,怎么進得去?”

  此言一出,事情已然無可隱瞞。

  再問:

  “誰指引你的?”

  答:

  “龐老公,劉老公。”

  完了,完了。

  雖然張差沒有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但大家的人心中,都已經有了確切的答案。

  龐老公,叫做龐保,劉老公,叫做劉成。

  大家之所以知道答案,是因為這兩個人的身份很特殊——他們是鄭貴妃的貼身太監。

  陸夢龍呆住了,他知道答案,也曾經想過無數次,卻沒有想到,會如此輕易地得到。

  就在他驚愕的那一瞬間,張差又說出了更讓人吃驚的話:

  “我認識他們三年了,他們還給過我一個金壺,一個銀壺。”(予我金銀壺各一)

  陸夢龍這才明白,之前王之寀得到的口供也是假的,真相剛剛開始!

  他立即厲聲追問道:

  “為什么(要給你)?!”

  回答干凈利落,三個字:

  “打小爺!”

  聲音不大,如五雷轟頂。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所謂小爺,就是太子爺朱常洛。

  現場頓時大亂,公堂吵作一團,交頭接耳,而此時,一件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作為案件的主審官,胡士相突然拍案而起,大喝一聲:

  “不能再問了!”

  這一下大家又懵了,張差招供,您激動啥?

  但他的三位同黨當即反應過來,立刻站起身,表示審訊不可繼續,應立即結束。

  七人之中,四對三,審訊只能終止。

  但形勢已不可逆轉,王之寀、陸夢龍立即將案件情況報告給張問達,張侍郎十分震驚。

  與此同時,張差的口供開始在朝廷內外流傳,輿論大嘩,很多人紛紛上書,要求嚴查此案。

  鄭貴妃慌了,天天跑到萬歷那里去哭,但此時,局勢已無法挽回。

  然而,此刻壓力最大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張問達,作為案件的主辦人,他很清楚,此案背后,是兩股政治力量的死磕,還搭上太子、貴妃、皇帝,沒一個省油的燈。

  案子如果審下去,審出鄭貴妃來,就得罪了皇帝,可要不審,群眾那里沒法交代,還會得罪東林、太子,小小的刑部右侍郎,這撥人里隨便出來一個,就能把自己整死。

  總而言之,不能審,又不能不審。

  無奈之下,他抓耳撓腮,終于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案。

  在明代的司法審訊中,檔次最高的就是三法司會審,但最隆重的,叫做十三司會審。

  明代的六部,長官為尚書、侍郎,部下設司,長官為郎中、員外郎,一般說來是四個司,比如吏部、兵部、工部、禮部都是四個司,分管四大業務,而刑部,卻有十三個司。

  這十三個司,分別是由明朝的十三個省命名,比如胡士相,就是山東司的郎中,審個案子,竟然把十三個司的郎中全都找來,真是煞費苦心。

  此即所謂集體負責制,也就是集體不負責,張問達先生水平的確高,看準了法不責眾,不愿意獨自背黑鍋,毅然決定把大家拉下水。

  大家倒沒意見,反正十三個人,人多好辦事,打板子也輕點。

  可到審訊那天,人們才真切地感受到,中國人是喜歡熱鬧的。

  除了問話的十三位郎中外,王之寀還帶了一批人來旁聽,加上看熱鬧的,足有二十多人,人潮洶涌,搞得跟菜市場一樣。

  這次張差真的瘋了,估計是看到這么多人,心有點慌,主審官還沒問,他就說了,還說得特別徹底,不但交代了龐老公就是龐保,劉老公就是劉成,還爆出了一個驚人的內幕:

  按張差的說法,他絕非一個人在戰斗,還有同伙,包括所謂馬三舅、李外父,姐夫孔道等人,是貨真價實的團伙作案。

  精彩的還沒完,在審訊的最后,張差一鼓作氣,說出了此案中最大的秘密:紅封教。

  紅封教,是個邪教,具體組織結構不詳,據張差同志講,組織頭領有三十六號人,他作案,就是受此組織指使。

  一般說來,湊齊了三十六個頭領,就該去當強盜了,這話似乎太不靠譜,但經事后查證,確有其事,刑部官員們再一查,就不敢查了,因為他們意外發現,紅封教的起源地,就是鄭貴妃的老家。

  而據某些史料反映,鄭貴妃和鄭國泰,就是紅封教的后臺。這一點,我是相信的,因為和同時期的白蓮教相比,這個紅封教發展多年,卻發展到無人知曉,有如此成就,也就是鄭貴妃這類腦袋缺根弦的人才干得出來。

  張差確實實在,可這一來,就害苦了浙黨的同胞們,審案時丑態百出,比如胡士相先生,負責做筆錄,聽著聽著寫不下去了,就把筆一丟了事,還有幾位浙黨郎中,眼看這事越鬧越大,竟然在堂上大呼一聲:

  “你自己認了吧,不要涉及無辜!”

  但總的說來,浙黨還是比較識相的,眼看是爛攤子,索性不管了,同意如實上報。

  上報的同時,刑部還派出兩撥人,一撥去找那幾位馬三舅、李外父,孔道姐夫,另一撥去皇宮,找龐保、劉成。

  于是鄭貴妃又開始哭了,幾十年來的保留劇目,屢試不爽,可這一次,萬歷卻對她說:

  “我幫不了你了。”

  這是明擺著的,張差招供了,他的那幫外父、姐夫一落網,再加上你自己的太監,你還怎么跑?

  但老婆出事,不管也是不行的,于是萬歷告訴鄭貴妃,而今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救她,而這個人不是自己。

  “唯有太子出面,方可了解此事。”

  還有句更讓人難受的話:

  “這事我不管,你要親自去求他。”

  鄭貴妃又哭了,但這次萬歷沒有理她。

  于是不可一世的鄭貴妃收起了眼淚,來到了宿敵的寢宮。

  事實證明,鄭小姐裝起孫子來,也是巾幗不讓須眉,進去看到太子,一句不說就跪,太子也客氣,馬上回跪,雙方爬起來后,鄭貴妃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說,我真沒想過要害你,那都是誤會。

  太子也不含糊,反應很快,一邊做垂淚狀(真哭是個技術活),一邊說,我明白,這都是外人挑撥,事情是張差自己干的,我不會誤會。

  然后他叫來了自己的貼身太監王安,讓他當即擬文,表明自己的態度。隨即,雙方回顧了彼此間長達幾十年的傳統友誼,表示今后要加強溝通,共同進步,事情就此圓滿結束。

  這是一段廣為流傳的史料,其主題意境是,鄭貴妃很狡詐,朱常洛很老實,性格合理,敘述自然,所以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我發現了另一段史料,一段截然不同的史料:

  開頭是相同的,鄭貴妃去向萬歷哭訴,萬歷說自己沒辦法,但接下來,事情出現變化——他去找了王皇后。

  這是一個很聰明的舉動,因為皇后沒有幫派,還有威望,找她商量是再合適不過了。

  皇后的回答也直截了當:

  “此事我也無法,必須找太子面談。”

  很快,老實太子來了,但他給出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此事必有主謀!”

  這句話一出來,明神宗臉色就變了,鄭貴妃更是激動異常,伸個指頭出來,對天大呼:

  “如果這事是我干的,我就全家死光(奴家赤族)!”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絕,于是皇帝也吼了一句:

  “這是我的大事,你全家死光又如何(稀罕汝家)?!”

  貴妃發火了,皇帝也發火了,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澆滅了所有人的激情:

  “我看,這件事情就是張差自己干的。”

  說這句話的人,就是太子朱常洛。雖然幾秒鐘之前,他還曾信誓旦旦地要求追查幕后真兇。

  于是大家都滿意了,為徹底平息事端,萬歷四十三年(1615)五月二十八日,二十多年不上朝的萬歷先生終于露面了。他召來了內閣大臣、文武百官,以及自己的太子,皇孫,當眾訓話,大致意思是:

  自己和太子關系很好,你們該干嘛就干嘛,少來瞎攪和,此案是張差所為,把他干掉了事,就此定案,誰都別再折騰。

  太子的表現也很好,當眾抒發父子深情,給這出鬧劇畫上了圓滿句號。

  一天后,張差被凌遲處死,十幾天后,龐保和劉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刑部大牢里,就殺人滅口而言,干得也還算相當利落。

  轟動天下的瘋子襲擊太子事件就此結束,史稱明宮三大案之“梃擊”。

  梃擊是一起復雜的政治案件,爭議極大,有很多疑點,包括幕后主使人的真實身份。

  因為鄭貴妃要想刺殺太子,就算找不到絕頂高手,到天橋附近找個把賣狗皮膏藥的,應該也不是問題,選來選去就找了個張差,啥功夫沒有,還養了他三年。這且不論,動手時連把菜刀都沒有,拿根木棍闖進宮,就想打死太子,相當無聊。

  所以有些人認為,梃擊案是朝廷某些黨派所為,希望混水摸魚,借機鬧事,甚至有人推測此事與太子有關。因為這事過于扯淡,鄭貴妃不傻,絕不會這么干。

  但我的看法是,這事是鄭貴妃干的,因為她的智商,就是傻子水平。

  對于梃擊案,許多史書的評價大都千篇一律,鄭貴妃狡猾,萬歷昏庸,太子老實,最后老實的太子在正義的東林官員支持下,戰勝了狡猾的鄭貴妃。

  這都是蒙人的。

  仔細分析就會發現,鄭貴妃是個蠢人,萬歷老奸巨滑,太子也相當會來事,而東林官員們,似乎也不是那么單純。

  所以事實的真相應該是,一個蠢人辦了件蠢事,被一群想挑事的人利用,結果被老滑頭萬歷鎮了下來,僅此而已。

  之所以詳細介紹此事,是因為我要告訴你:在接下來的敘述中,你將逐漸發現,許多你曾無比熟悉的人,其實十分陌生,許多你曾堅信的事實,其實十分虛偽,而這,不過是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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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條評論 發表在“第6部:日落西山 第六章 謀殺”上

  1. 匿名 says:

    你曾經熟悉的人,實際上無比陌生,你曾經堅信的事實,實際上十分虛偽。

  2. 鄧小平 says:

    不要折騰了

  3. 匿名 says:

    親眼看見的未必就是事實,親耳聽到的也可能是假相

  4. 匿名 says:

    大明正一步一步走向毀滅

  5. says:

    寫得太好了.人都是虛偽的.表面的是第一套.背后又是第二套(第三套)

  6. 日月水青 says:

    精彩!精彩!

  7. 江青 says:

    搞過去,搞過來..搞出事了吧..

  8. 常遇春 says:

    老朱啊,唉,這…..也太會整事了..

  9. 琳琳 says:

    我奇怪的是,萬歷怎么會喜歡了鄭貴妃這個蠢人呢!

  10. 匿名 says:

  11. 王錫爵 says:

    在接下來的敘述中,你將逐漸發現,許多你曾無比熟悉的人,其實十分陌生,許多你曾堅信的事實,其實十分虛偽,而這,不過是個開頭。

  12. 王錫爵 says:

    楊貴妃≠鄭貴妃,同樣是貴妃,差別怎么這么大呢

  13. 紅發絲 says:

    張分明不是瘋子,審了幾次都認定是瘋子,這些官員都有貓膩啊!

  14. 王錫爵 says:

    楊貴妃跟鄭貴妃比,也太……同樣是貴妃,差別怎么這么大呢

  15. 拜陽明 says:

    眼見未必為實,耳聽未必為虛,真相往往撲朔離迷

  16. 小薛 says:

    K

  17. …… says:

    這個張差有點像王大臣,拽,一個人,帶著兇器居然敢跑到皇宮里去

  18. 匿名 says:

     之所以詳細介紹此事,是因為我要告訴你:在接下來的敘述中,你將逐漸發現,許多你曾無比熟悉的人,其實十分陌生,許多你曾堅信的事實,其實十分虛偽,而這,不過是個開頭。

  19. ? says:

    好復雜的政治斗爭啊看來中國古人的確很聰明但沒用到正地方啊多搞搞工業發明什么的也不至于后來被老外欺負啊

  20. 123 says:

    123

  21. 大明 says:

    事都鬧到著了,明朝也快玩完了,是不?

  22. 無他 says:

    真熱鬧啊,腦袋都昏了

  23. 張差 says:

    我好無辜啊!

  24. 政界高手 says:

    史云:明朝亡于黨爭。我云:黨爭,起于此時

  25. 朱常洛 says:

    其實張差就是我安排的,這樣就把福王徹底的給鎮壓了。

  26. 明月清風 says: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神馬都是浮云中了,洗了睡吧!

  27. says:

    鄭貴妃不可能這么蠢 此事肯定是太子自導自演地 不然為什么第一個宮門沒人發覺 就這么輕松地進去了 肯定是自己放進來地

  28. 呵呵 says:

    呵呵

  29. 太子 says:

    老子是太子,但是你們誰把我當太子了?能不能讓人過幾天消停日子?

  30. 萬歷 says:

    尼瑪,家事都被你們玩壞了 是不,兒子

  31. 鄭貴妃 says:

    哎,話別亂說。我看這事不是那么簡單!!!

  32. 鄭貴妃 says:

    幕后主使者到底是誰?!!!

  33. says:

    這案子估計只有柯南之類的人,才能破了

  34. 你的粉絲 says:

    好亂哦,很迷茫,但很不錯。加油!

  35. 董鄂妃 says:

    以前看過很多版本,但是沒有這一本這樣好看
    贊!
    代表順治!

  36. 小志 says:

    還有誰!

  37. 湖北狗,山東驢。。。 says:

    湖北狗,山東驢都是傻逼!!

  38. 匿名 says:

    37樓好像是在罵自己誒

  39. 匿名 says:

    37樓好像是在罵自己

  40. 無名者 says:

    37樓好像是在罵自己是傻逼

  41. 萬厲 says:

    朕就喜歡蠢人 她想什么朕都知道 這種優越感太好了 要是找個聰明人天天在后宮還得勾心斗角 再厲害點 再出個武則天怎么辦 (翻白眼)

  42. 匿名 says:

    真是可以

  43. 萬歷 says:

    給我把海瑞找來。管你們啥黨,全給我消停

  44. 九宮格 says:

    萬歷為什么喜歡鄭貴妃,因為漂亮。

  45. 匿名 says:

    好看

  46. 山東人慘 says:

    山東人太多

  47. 匿名 says:

    呵呵呵

  48. says:

  49. 這是怎么說 says:

    噢,原來是這么回事

  50. says:

    多撈哦

  51. 狄貍貍 says:

    親眼所見 亦非真實

  52. AAA says:

    啊,一向內向的我一心想要維護世界和平,可惜卻報國無門,誒,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微斯人,吾誰與歸?

  53. 21世紀的穿越者 says:

    天呀,真真厲害了,看到最后一句話簡直升華,不禁暗嘆人與事,作者不像說故事,又似說故事,大家來看看那幾百年前的人是怎么斗爭的,簡直了!
    我以為古人愚昧,但不知道他們只是昨天的我們,哈哈哈,都是人呀~

  54. 柯南 says:

    真相只有一個

  55. 吃瓜群眾 says:

    明朝沒有被沒有被土木堡之變敗壞,沒有被姐弟戀搞壞壞,也沒被混世魔王朱厚照玩壞,怎么現在就壞了呢?好舍不得,和明朝手牽手,一起經過風風雨雨,現在都日落西山了,垂淚狀。

  56. 大明 says:

    我都要玩壞了,怎么不出個忠良替我補補,老身還能戰斗一百年~話說那魏忠賢是不是在來的路上?誰來救救我~

  57. 真的大慶 says:

    大明~~。。。。。廢了。。

  58. 大萌 says:

    我大萌藥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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