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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妖孽宮廷 第十五章 孤軍

所屬目錄:明朝那些事兒    明朝那些事兒作者:當年明月

  【孤軍】

  王守仁確實還沒有走遠,他跟兩個隨從剛剛沿水路走到了豐城,就獲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寧王叛亂了。

  隨從們十分慌亂,王守仁卻并不吃驚,他早就知道這一天必定會來臨。

  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顯得那么殘酷。

  孫燧,想必你已經以身殉國了吧。

  王守仁仰望著天空,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這位同鄉好友了。

  但還沒等悲痛發泄完,他就意識到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馬上停船靠岸。”王守仁下達了命令。

  隨從以為他要去辦事,便緊跟著他上了岸。

  可是他們跟著這位仁兄轉了好幾個彎子,也沒見他去衙門,卻又繞回了江邊,另外找到了一艘小船,繼續由水路前進。

  這是演的哪一出?

  “寧王是不會放過我的,他必已派人沿江而下追過來了,陸路太危險,是不能走的,剛才我們上岸,不久后我們走陸路的消息就會傳開,足以引開追兵,而我們的船是官船,目標太大,換乘小船自然安全得多。”

  隨從們呆若木雞地看著平靜的王守仁。

  真是個老狐貍啊!

  玩了一招調虎離山計的王守仁并沒能高興多久,因為他面臨的,是真正的絕境。

  寧王叛亂了,孫燧等人應該已經遇害,南昌也已落入叛軍之手,而且這位王爺想造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整個江西都安置了他的勢力,許多地方隨同反叛,情況已完全失去控制。

  雖然有巡撫頭銜,旗牌在手,但就目前這個狀況,坐著小船在江里面四處晃悠,連個落腳點都沒有,外面治安又亂,一上岸沒準就被哪個劫道的給黑了,那還不如留在南昌挨一刀,算是“英勇就義”,好歹還能追認個“忠烈”之類的頭銜。

  那還有誰可以指望呢?

  兵部?王瓊是老上級,應該會來的,不過等到地方上報兵部,兵部上報內閣,內閣上報皇帝(希望能找得到),估計等到出兵,寧王已經在南京登基了。

  內閣也不能指望,且不說那個和寧王有貓膩的人會如何反應,自己好歹也在機關混了這么對多年,按照他們那個效率,趕來時也就能幫自己收個尸。

  朱厚照?

  打住,就此打住,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算了吧。

  沒有指望、沒有援兵、沒有希望。

  滿懷悲憤的王守仁終于發現,除了腳下的這條破船外,他已經一無所有。

  黑夜降臨了,整個江面慢慢地被黑暗完全籠罩,除了船上的那一點燈火外,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

  王守仁仍然站立在船頭,直視著這一片陰森的黑暗。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軟弱無力,孫燧已經死了,寧王已經反了,那又如何?又能怎樣!

  心學再高深,韜略再精通,沒有兵,沒有武器,我什么都做不了。

  事情就這樣了嗎,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再說?

  那孫燧呢,就這樣白死了嗎?

  王守仁并不喜歡朱厚照,也不喜歡那群死板的文官,但他更不喜歡那個以此為名,造反作亂的寧王。

  他痛恨踐踏人命的暴力,因為在他的哲學體系里,人性是最為根本的一切,是這個世界的本原,而這位打著正義旗號的寧王起兵謀反,犧牲無數人的生命,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不過是為了他的野心,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打倒當權者的寧王,將是另一個當權者。唯一的犧牲品,只是那些無辜的老百姓。因為無論何時、何地、何人當政,他們都將是永遠的受害者。

  好吧,就這樣決定了。

  “去拿紙墨來。”王守仁大聲說道。

  隨從們從行李中拿出了筆墨,遞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夜,王守仁沒有睡覺,他伏在書案前,徹夜奮筆疾書,他要寫盡他的悲痛和憤怒。

  第二天一早,隨從們發現了散落滿地的紙張,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所有的紙上都只寫下了四個醒目大字:

  誓死報國。

  一夜未眠的王守仁依然站在船頭,對他的隨從們下達了最后的指令:

  “等到船只靠岸時,你們就各自離去吧,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是了。”

  隨從們對視了一眼:

  “那王大人你呢?”

  “我要去臨江府。”

  臨江府,位于洪都下游,依江而建,距離洪都僅有二百余里,時刻可能被寧王攻陷,是極為兇險的地方。

  “王大人,臨江很危險,你還是和我們一起走吧。”

  王守仁笑了:

  “不用了,你們走吧,我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

  隨從們不是白癡,他們都知道王守仁要做的那件事情叫做平叛。

  于是他們發出了最后的忠告:

  “王大人,你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王守仁收起了笑容,嚴肅地看著他們:

  “我一個人就夠了。”

  【預備】

  船很快到了臨江,王守仁立刻下船,趕往臨江知府衙門。

  雖然他早有思想準備,可是路上的景象還是讓他大吃一驚,無數的百姓聽說戰亂即將開始,紛紛攜家帶口,準備逃離,痛哭聲哀嚎聲交織一片,搞得混亂不堪。

  王守仁眼疾手快,順手從逃難的人中拉出了一個身穿公服的衙役:

  “戴德孺在哪里?”

  臨江知府戴德孺正準備收拾包裹,他已經得知了寧王叛亂的消息,雖然他并不想就此一走了之,卻也還舍不得死,合計一下之后,他還是決定先當一回好漢——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這一走,衙門里的人紛紛都準備跑路,公堂之上也是亂成一片。

  關鍵時刻,有人進來通報:贛南巡撫王守仁到了。

  從級別上說,王守仁是他的上司,平時是要搞個儀式,擺個酒席隆重接待的,可在這要人命的時候,他來這里做甚?

  很快,王守仁就用響亮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

  “都不要走了,留在這里隨我平叛!”

  要說戴德孺也真不是孬種,聽到這句話,他十分興奮,當即作出了表示:

  “既然有王大人做主,我等愿意一同為朝廷效力,平定叛亂。”

  當然了,實際問題還是要問的。

  “不知道王大人帶了多少人馬?”

  然后他才得知,這位巡撫大人也是剛逃出來,無一兵一卒,是個徹底的光桿。

  可就是這位光桿巡撫,孤身一人竟然敢來平叛!

  大敵當前,戴德孺也顧不得什么官場禮儀了,他看著王守仁,略帶諷刺地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話:

  “王大人,現在就我們這幾個人,你憑什么認定能夠平叛呢?”

  是的,沒有朝廷支持,對手又是藩王,你有什么理由如此自信,能夠平定叛亂呢。

  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等待這個關鍵的回答。現場變得鴉雀無聲,因為他們將根據這個回答,決定他們的去留。

  “因為我在這里。”

  王守仁環顧四周,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聲重復道:

  “因為我在這里!”

  孤軍,也要奮戰到底!

  一些人走了,但包括戴德孺在內的大多數人都留了下來,因為他們從這個人自信的回答中感覺到了某種力量。

  既然大家坐在了一條船上,也就不分彼此了,戴德孺隨即下令,召集所屬的少量軍隊,準備在城內布防。

  “寧王敢來,就與他巷戰到底!”

  然而王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贊了他的勇氣,便對在場的人發布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不用布防了,傳令下去,全軍集結,準備撤退!”

  啥?不是你非要抵抗到底嗎?現在又搞什么名堂?

  面對戴德孺那驚訝的臉孔,王守仁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戴知府,我們的兵力不夠,這里也不是平叛的地方,必須馬上撤離。”

  那么哪里才是平叛的地方呢?

  “吉安。”

  “在那里,我們將擁有戰勝叛軍的實力。”

  當年司馬遷在史記中曾經說過,飛將軍李廣的外形很像一個普通的農民,無獨有偶,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王守仁,都會覺得他是一個呆子,活像個二愣子,看上去傻乎乎的,但在他糊涂的外表下,卻有著無盡的智慧。

  王守仁是一個很絕的人,他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提出奇怪的意見,做出奇怪的事,但最后卻都被證實是正確的。

  他的這種可怕的智慧來源于他的哲學,因為王守仁先生和古往今來的所有哲學家都不同,他的哲學十分特別,就如同吃飯的筷子和挖地的鋤頭,隨時都可以用,隨時都有用處。

  他痛恨殺害孫燧,發動戰爭的寧王,卻從未被憤怒沖昏頭腦,他十分清楚憑借目前的兵力,絕對無法戰勝對手,眼下他只能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到來。

  有著平叛的志向,也要有切合實際的平叛策略,這就是“知行合一”,這就是王守仁無往不勝的哲學和智慧。

  可惜一百多年后的史可法似乎并不了解這一點。

  吉安,位于江西中部,易守難攻,交通便利,王守仁將在這里舉起平叛的大旗,準備最后的決戰。

  算王大人運氣好,當時鎮守吉安的知府是一個非常強悍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伍文定。

  伍文定,湖北人,出身于官宦世家,這也是一個不安分的主,雖然自幼讀書,卻不像個書生,長得虎背熊腰,十分之彪悍,他的工作經歷也很特別,早年在江蘇做過推官(主管司法),長期接觸社會陰暗面,和黑社會流氓地痞打交道,對付惡人時手段十分兇殘,犯罪分子聞風喪膽。

  這位伍知府即將成為王巡撫最為得力的助手。

  王守仁帶著臨江府的那幫人心急火燎地正往吉安趕,可走到半路突然被幾百名來歷不明的士兵圍住了,一群人嚇得魂不附體,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個表情兇狠的人就站了出來:

  “王巡撫請出來說話!”

  王守仁畢竟見過世面,也不怎么害怕,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我是王守仁,你是誰?”

  那位仁兄這才自報家門:

  “王大人好,屬下吉安知府伍文定!”

  要說這位伍知府也算是厲害,叛亂一起,鄰居衙門的官員跑得都差不多了,他卻紋絲不動,不但他不跑,也不準別人跑,有幾個膽子小的準備溜,竟然被他親手拿刀干掉了。

  經過這么一鬧,吉安的官員們達成了一個共識:寧王再兇殘,和伍文定比起來還是有一定差距的。安全起見,還是留下來的好。

  不久之后伍文定聽說贛南巡撫王守仁跑了出來,準備平叛,他這人性子急,也顧不了那么多,帶了三百士兵就上了路,正好遇見了王守仁。

  他也不跟王大人客氣,一開口就說主題:

  “王大人是否準備平叛?”

  “不錯。”

  “那我就恭喜大人了。”

  這次輪到王守仁納悶了,你啥意思啊?

  伍文定用洪亮地聲音作了解釋:

  “那家伙(此賊,指寧王)一向名聲不好,支持他的人不多,大人你眾望所歸,且有兵權在手,建功立業,必定在此一舉!”

  這句夸獎的話卻讓王守仁吃了一驚:

  “你怎知道我兵權在手?”

  伍文定笑了笑,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可以派上用場的聰明人。這就是伍文定留給王守仁的第一印象。

  在吉安,王守仁成立了平叛指揮部,召開了第一次軍事會議,由于當時到會的都是知府、知縣之類的小官,王巡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平叛軍總司令。

  王司令隨即作了敵情通報:根據情報,寧王兵力共計八萬人,精銳主力為王府護衛,其余成分為土匪、強盜、搶劫犯、黑社會流氓地痞、反動會道門組織、對社會不滿者等等。

  這支所謂的叛軍,實在是支名副其實的雜牌軍。這么看來,形勢還不算太壞,但問題在于,此時的王司令是個光桿司令。他沒有八萬人,連八千都沒有。

  雖說有旗牌在手,可以召集軍隊,但這需要時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判斷寧王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對于這個問題,王守仁已經有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把手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南京。

  “他必定會進攻南京。”

  王司令就此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洪都(南昌)不是久留之地,而寧王雖然不是什么聰明人,腦袋倒也沒進水,北上攻擊京城這種蠢事他還干不出來。

  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順流南下攻擊南京。

  更為重要的是,此時各地還沒有接到統一平叛的指令,防備不足,如果寧王趁亂發動進攻,一舉攻克南京,半壁江山必然落入叛軍之手。

  這番話說得下面的諸位六七品芝麻官們聳然動容,既然形勢如此嚴重,那就別廢話了,趕緊進攻寧王吧。

  于是王司令又一次發話了:

  “我的兵力不足,難以與叛軍抗衡。必須等待各地援軍趕來。”

  那么王司令,你需要多長時間呢?

  “至少十天。”

  “所以必須讓寧王在南昌再等我十天。”

  與會官員們徹底炸了鍋,王司令的玩笑開得也太大了吧,寧王又不是你兒子,你說等就等?

  然而王守仁笑了:

  “我自有辦法。”

  【詭計】

  不久之后,寧王駐地的街道墻壁上出現了很多亂貼亂畫的告示,當然了,不是辦證發票之類的廣告,具體內容大致如下:

  都督許泰等率邊軍、劉暉等率京軍各四萬,另命贛南王守仁、湖廣秦金、兩廣楊旦各率所部,共計十六萬人,分進合擊,平定叛軍,沿途務必妥善接應,延誤者軍法從事!

  這封文書的大概意思很明白,就是對寧王說我有十六萬人,很快就要來打你,希望你好好準備。

  必須說明的是,這封文書上的人名全部屬實,但情節全屬虛構,除王守仁外,其余人等壓根就不知道這回事。

  這就是王守仁的詭計,他偽造了文書,并派人四處散發,以打亂寧王的部署,王司令員做事情一向周到,為了讓寧王安心上當,他還安排了更為厲害的一招。

  洪都城內的寧王知道了所謂大軍來攻的消息,正在將信將疑之際,手下突然密報,說從進城的人身上發現了幾個特殊的蠟丸,內有機密信件。

  寧王打開書信,卻著實嚇了一大跳。

  書信內容是這樣的:李士實、劉養正兩位先生,你們干得很好,朝廷一定會好好嘉獎你們,現在希望你們配合行動,勸說寧王離開洪都,進攻南京,事不宜遲!

  兩位難得的“人才”竟然投敵,寧王還算是個明白人,也不怎么相信。偏巧就在這個時候,手下通報,李士實、劉養正來訪。

  李士實先生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捅破了天: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應立即帶兵攻擊南京!”

  王守仁的臺詞實在寫得太好,李士實也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這下子不由得寧王兄不信了。

  自信滿滿,前來邀功的兩位軍師本以為會得到一個激情澎湃的答復,最終卻只看到了一雙狐疑不定的眼睛。

  他們失望地走了,寧王朱宸濠卻就此確定了他的戰略:

  留在洪都,哪里也不去!

  有幸遇上王守仁這樣的對手,朱宸濠先生也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王守仁的計謀獲得了成功,他立即向各地發出緊急文書,集結兵力。

  王司令真是一個實事求是的人,沒有朝廷的公文,他就自己臨時草擬,沒有正規軍,他就用民兵,在他的召喚下,附近的袁州、臨江、贛州等地紛紛傾巢而出,不管老的少的,病的殘的,只要是個人,能走得動,他就統統招過來。畢竟就算不能打仗,壯壯聲勢,揮揮旗幟,吶喊兩句口號也是好的。

  就這么七弄八弄,短短十余天,他就召集了七八萬人,雖然質量不怎么樣,但總算還是湊夠了數。

  眼前的招兵盛況讓江西的這些知府知縣們開始頭腦發熱了,平時只能管幾個都頭和打屁股的衙役,突然有了這么大的派頭,這么多手下,他們群情激昂,打算立刻出兵,去和寧王決一死戰。

  可是王司令讓他們失望了。

  【兵法】

  原本爭分奪秒,急急忙忙招兵的王守仁突然改變了主意,他坐擁數萬手下,士氣也極盛,無論怎么看,此刻都應是出兵的最好時機,然而王大人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在這里常住,四處派人修房子安置家具,就差辦一張吉安暫住證了。

  他下屬的那些知府知縣們全都不知所措,十幾天之前風急火燎的是他,現在安閑度日的也是他,不知到底搞什么名堂,可他們素知這位王司令不是個善茬,也不怎么敢問,直到伍文定忍無可忍的那一天,這個謎底才徹底揭開。

  伍知府脾氣比較急,看見王守仁不動窩,索性直接找上門去質問:

  “軍隊已經集結,為何不動?!”

  王守仁看著這個氣急敗壞的知府,卻并不生氣,只是淡淡地回復:

  “以你之見,眼下該如何行動?”

  “我軍士氣正盛,應趁敵軍尚未行動,立刻發起進攻,必可一舉大破敵軍!”

  王守仁笑了:

  “伍知府,你讀過兵法嗎?”

  這句話把伍文定氣得差點沒暈過去,他大聲答道:

  “屬下雖是文官,自幼飽讀兵書,也甚知韜略,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此時正是攻擊的最好時機,斷然無誤!”

  然后他挑釁地看著對方,等待著他的回復。

  王守仁收斂了笑容,鄭重地回答道:

  “你所說的固然不錯,卻并非兵家上乘之策。所謂兵法之奧秘,在我看來,只有八個字而已。”

  “此心不動,隨機而行。”

  綜合看來,這八個字確實概括了王哲學家兼王司令員的軍事思想,他一生的用兵法則大都符合這八字方針。

  王守仁隨即對此做出了解釋:

  平叛之戰確實應該速戰速決,但此時情況已然不同,起初敵強我弱,需要拖延敵軍,爭取時間。如今我軍實力大增,可以與敵人抗衡,叛軍也已知道我軍強盛,必不敢輕動,況且寧王經營洪都多年,根深蒂固,若我軍貿然出擊攻城,必然久攻不下,時間越久,禍患越大。

  此舉決不可行。

  現我軍龜縮不出,示弱于叛軍,使其主力出擊,然后看準時機,一舉圍殲,必取全勝!

  一貫好勇斗狠的伍文定服氣了,他帶著敬畏的神情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他終于明白為什么王大人會有那個出名的評價——“狡詐專兵”。

  一切都在王守仁的預料之中,幾天之后,決戰序幕就將正式拉開。

  正德十四年(1419)七月,在洪都等了十幾天的寧王終于覺悟了,日子過了這么久,別說十六萬人,十六頭豬也沒看到,等到王守仁招兵買馬的消息傳來后,他才確實一個事實——上當了。

  但在悔恨驚慌之余,他意外地發現,王守仁并沒有發起進攻,他隨即判定敵軍兵力不足,僅能自保,于是開始履行預定軍事計劃——攻取南京。

  應該說,寧王的行動完全在王守仁的預料之中,但事實證明,王司令還是錯誤估計了一點,正是這個疏忽差點讓他徹底完蛋。

  因為寧王朱宸濠雖然不是一個聰明人,卻是一個動作很快的人。

  朱宸濠同志說一不二,棉被都不捆就率六萬主力軍親征,這幫雜牌軍也真不白給,僅一天時間便攻陷了九江,七月初發兵,幾天之內便已經軍臨兵家要地——安慶。

  最大的危險到來了。

  安慶,位處南京上游門戶,自古沿長江而下用兵者,若攻取安慶,南京必是囊中之物。后世太平天國時,曾國藩之弟曾國荃猛攻安慶城,雖損兵折將,曠日持久,卻是死也不走,直至轟塌城墻,占據城池,方才仰天狂呼:“賊破矣!”

  不久之后,他率軍順流而下,一舉攻陷了南京,太平天國覆滅。

  朱宸濠雖然不認識曾國藩和洪秀全,卻也懂得這個地理學常識,大軍抵達安慶城之日,他便下達了總攻命令,數萬軍隊將安慶圍得水泄不通,日夜攻打。

  天時是有的,地利也是有的,可惜沒有人和。

  說來朱宸濠的運氣真是不好,他的造反之路上總是碰到一些很麻煩的人,在江西有孫燧和王守仁,到了安慶,又遇見了楊銳和張文錦。

  楊銳是都督,張文錦是安慶知府,他們對不請自來的寧王采用了統一的招待方式——火槍弓箭。關于這兩個人,就不細說了,單單介紹一下這二位干過的一件事情,諸位對其為人就可以有大致的了解。

  寧王連日進攻安慶城不利,便找來了一個叫潘鵬的投降官員進城勸降,此人是安慶人,所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寧王兄估摸著看在老鄉份上,城內的守軍應該會給兩分面子。

  這是個比較愚蠢的想法,你都把軍隊堵在人家城門口了,還指望老鄉感情?

  潘鵬兄可不蠢,他還想多活兩天,可是領導的意思也是不能違背的,無奈之下他派了一個親戚進城招降,接下來的事情就有點聳人聽聞了。

  楊銳兄實在是個不搞客套的人,勸降信他看都不看,就一刀把潘老鄉的親戚砍了,砍了人還不肯罷休,竟然還極有耐心地碎了尸,把手腳分別砍斷,一樣樣地丟下城樓示眾,如此可怕之場景在今日恐怖片中也不多見。

  砍人碎尸之類的事情確實有點駭人聽聞,但楊銳兄畢竟是個武官,殺人也不是頭一次,有點心理問題不奇怪,所以這事放他身上也算基本正常。

  可另一位張文錦知府就不同了,他自幼讀書文官出身,兇狠毒辣卻也不落人后,楊銳在前面殺人,他已經繞到城內,把潘老鄉在城內所有沾親帶故的親戚都翻了出來,砍了個干干凈凈。潘老鄉聽說之后,當即吐血暈倒。

  看見兩位守城大人手段如此狠毒,城內守軍都毛骨悚然,心驚膽戰,紛紛表示愿意拼死守城,一時之間士氣大振。

  城外的寧王搞不清狀況,也不明白為什么勸降還勸出了反效果,沒有辦法,他只好自己親自出馬督戰,鼓舞士氣。可城內的士兵在死亡的威脅下(主要來自楊、張兩位大人),拼命地抵抗,叛軍進展不大。

  十幾天過去了,寧王仍然站在城外眺望安慶,急得他團團轉,只能把劉養正找來破口大罵:

  “你們這幫廢物!安慶都攻不下,還說什么金陵(即南京)!”

  此路不通,可別無他途,所以罵完了的寧王還是要接著督戰攻城,此刻他才明白老祖宗朱權為什么當年被人欺負到了家,卻還是忍氣吞聲——造反實在是個苦差事啊。

  正當寧王在安慶城啃磚頭的時候,王守仁先生那里卻已經亂成一團。

  寧王兵臨安慶城下的消息傳來時,王司令慌得不行,跳下床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跑去看地圖,他雖然已經估計到了對方的計劃,卻沒想到寧王動作竟如此迅速。情急之下,立即下令軍隊集結,準備出發。

  但在短暫的慌亂之后,王司令員突然恢復了平靜,他撤回了出兵的命令,卻增派了打探消息的人,還別有興致地和那些額頭冒汗,驚慌失措的下屬們拉起了家常。

  礙于之前的教訓,王司令的部下不敢自作聰明,也沒人詢問原由,而不久之后傳來的消息也驗證了司令大人的英明決策——安慶依然在堅守之中,暫時無憂。

  這下大家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了地,紛紛回家磨刀擦槍,只等王司令一聲召喚,指向哪里,就打到哪里。

  可王守仁這輩子似乎就不打算讓人消停,一貫專兵的他竟然表示要開會聽取群眾意見。

  既然王司令要開會,大家也只好跟著去湊熱鬧了。

  這是寧王之亂中最為重要的一次軍事會議,王守仁分析了局勢,表示目前有兩個目標,一個是救援安慶,另一個是攻擊敵軍老巢南昌,要求與會人等發表意見。

  出人意料的是,這次開會竟然沒有發生任何爭論,因為大家一致認為,前往安慶是唯一的選擇。

  理由很充分:寧王造反準備多年,南昌的守備十分嚴密,如果貿然攻城,一時很難攻得下,而他進擊安慶失利,士氣很低,我軍抄他后路,與安慶守軍前后夾擊,必然一舉擊潰,到時候南昌不攻自破。

  實在是條理清晰,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無論怎么看,這個結論都是對的。

  最后王司令總結發言:

  “不對。”

  【判斷】

  “只能攻擊南昌。”

  這就是王司令的判斷,鑒于他一貫和別人看法不同,所以大家也不怎么吃驚,只是睜大眼睛,想看看王司令這次又能玩出什么花樣來。

  “你們的看法不對,南昌在安慶的上游,如果我軍越過南昌直接攻擊安慶,則南昌守敵必然會攻擊我軍后部,斷我軍糧道,腹背受敵,失敗必在所難免,而安慶守軍只能自保,怎么可能與我軍前后夾擊敵軍呢?”

  當然了,聽眾的疑問還是有的:

  “南昌城池堅固,一時之間如何攻下?”

  對于這個問題,王司令胸中早就有了一大把竹子:

  “諸位沒有分析過軍情嗎,此次寧王率全軍精銳進攻安慶,南昌必然十分空虛,此時進攻,自然十拿九穩!”

  “南昌一破,寧王必定回救,首尾不相顧,無需時日,叛軍必敗!”

  王守仁有才,太有才了。

  因為他作出了正確的判斷。

  在明代的最高軍事決策機構兵部衙門里,有這樣一句嚇唬人的話——“敢鬧事,就發配你去職方司!”

  這句話但凡說出來,一般的兵部小官就會立馬服氣,老老實實地干活。這其中可謂大有奧妙:兵部下設四個司,類似于今天中央部委的司局級單位,而職方司之所以如此著名,是由于它在明朝官場中有一個十分特別的評價——最窮最忙。

  但就是這個最窮最忙的衙門,卻在軍事戰爭中起著最為重要的作用。

  因為這個所謂的職方司,主要職責是根據軍事態勢作出判斷,擬定軍事計劃,進行軍事統籌。大致就相當于今天的總參謀部,職方司最高長官是郎中,相當于總參謀長。

  這職位聽起來很威風,很多人卻打死也不去,躲都躲不及。原因很簡單,可以用六個字概括——沒油水,背黑鍋。

  千里做官只為錢,撈不到錢誰有動力豁出命去干?更要命的是,這個職位收益極小,風險極大,比如王守仁曾經當過主事(相當于處長)的武選司,就是兵部下屬的著名肥衙門,專門負責武將人事選拔調動工作,下去調研有好酒好肉好娛樂招待,提拔個把人上來就能收錢,就算這人不能打仗,歸根結底也是他自己的問題,不至于追究到人事部門來。

  職方司就不同了,它不但沒有油水可撈,靠死工資過日子,還要作出正確的軍事判斷,并據此擬定計劃,一旦統籌出了問題,打了敗仗追究責任,那是一抓一個準,根本跑不掉。

  可偏偏戰爭中最有趣也最殘酷的,就是判斷。

  《三國演義》里面的諸位名將們是不用擔心判斷的,因為他們的勝負都是天注定,比如曹操兄看到大風刮倒了自己營帳里的帥旗,就能斷定劉備先生晚上來劫營。

  如果這是真的,那么有志報國的各位青年就不用再讀兵書了,可惜的是,在時間機器尚未發明之前,戰場上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預知對手的策略和戰爭的結局,將領們只能根據種種蛛絲馬跡和戰場經驗來作出預測,當然了,根據史料記載,某些實在拿不定主意的將領們,會使用最后的絕招——算命。

  但無論你有多么精明或是愚蠢,最后你總會搞出一個自己的戰場判斷,該打哪里,何時打,該守何處,怎么守。

  于是最能體現戰爭藝術奧妙的時刻終于來到了,一千個指揮官可能有一千個判斷,而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在戰爭結局揭曉之前,這一千個判斷似乎都是正確的,都有著確鑿的理由和證據。

  可是戰爭這道完美的數學題,只有一個正確的答案。

  王守仁放棄了看似無比正確的安慶,決定進攻南昌,后來的形勢發展證明,他的抉擇是正確的。

  但得到眾人認同的王守仁心中仍然是不安的,因為他知道,這個計劃還存在著一個極大的變數——攻取南昌之后,寧王卻不回兵救援,而是全力攻下安慶,直取南京,該怎么辦?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攻擊南昌!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戍申,王守仁正式起兵。

  他向江西全境發布勤王軍令,并率領直屬軍隊日夜進軍,很快抵達臨江府,在那里,他再次會合了臨江、贛州、袁州各地趕來的“義軍”(成分極其復雜,大都是流氓強盜),總兵力達到八萬余人。王守仁馬不停蹄,命令軍隊加快速度,逼近那最后的目標。

  南昌,七月十七日,王守仁站在城外,眺望著這座堅固的城池。

  一個月前,他從這里逃走,滿懷悲憤,孤身奔命。

  一個月后,他回到了這里,兵強馬壯,銳氣逼人。

  無論如何,了結的時刻終于還是到了。

  【夜戰】

  按說到了這個份上,就應該動手打了,可大家別忘了,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是王守仁先生,王司令帶兵自然有王司令的打法,但凡打仗之前,他如果不搞點自己的特色(陰謀詭計),是不會罷休的。

  首先他派人四處傳揚,大張旗鼓,說自己手下有三十萬人(敢吹),還特別說明這都是從福建和廣東調來的精銳部隊,絕非傳言中的烏合之眾(傳言是真的)。

  搞得守軍人心惶惶之后,他又派遣大量間諜,趁人不備,躲過城管監察,摸黑在南昌城內大肆非法張貼廣告告示,勸誡南昌市民不要多管閑事,關好自家房門,安心睡覺,聽見街上有響動,不要多管閑事。

  他的這一連串動作不但讓敵人驚慌失措,連自己人也是霧里看花,要打你就打,又不是沒有士兵裝備,有必要耍陰招嗎?

  王守仁認為很有必要。

  他的兵法就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兵不厭詐正是他的兵法哲學,除了使用上述計謀外,他還選定了一個特別的進攻時間——深夜。

  因為他壓根就沒有想過硬拼,早在行軍途中,他就已準備了大量的攻城云梯,只等夜深人靜時,派出精干人員用云梯突襲城墻,奪取城池。為了保證登城的成功,王守仁還同時派人預備攻城器械,潛進到城門附近,準備吸引守軍注意,配合登城士兵。

  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后,他召集所有部下,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動員會。

  王守仁雖然機智過人,平日卻也待人和氣,所以大家經常背地稱呼他為老王。

  可是在會上,一貫慈眉善目的老王突然變成了閻王,滿臉殺氣地下達了最后的命令:

  “此次攻城,由我親自督戰,志在必取!一鼓令下,附城!二鼓令下,登城!三鼓令下未登城,殺軍!四鼓令下未登城,殺將!”

  會場鴉雀無聲,大家都面無人色,就此達成共識——王司令著實不是善類。

  該準備的準備了,該玩詭計的也玩了,王守仁正襟危坐,等待著夜晚的進攻。但連他也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這些戰前熱身運動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深夜,夜襲正式開始。

  王守仁一聲令下,潛伏在城下和城門口的士兵即刻發動,攻城門的攻城門,爬城墻的爬城墻。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登城的軍隊竟然未遇阻擋,很多人十分順利地到了城頭,爬墻的人正納悶,城門這邊卻發生了一件更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幾個士兵小心翼翼地摸到城門,仔細打探后頓時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來朝那些正在爬墻的兄弟們大喊了一嗓子:

  “別費勁爬了,下來吧!這門沒關!”

  遠處的王守仁也是一頭霧水,什么預備隊,救援隊壓根都沒用上,城池就占了,這打的是個什么仗?

  他還怕有埋伏,可后來發現,守軍早就逃了個一干二凈,找個人問問才知道,因為他老兄之前的宣傳工作干得太出色,城內的人早就打定主意逃跑。還沒等到進攻,就紛紛溜之大吉。

  所以當王守仁進城的時候,他所遇到的麻煩已經不是叛軍,卻是自己的手下。

  由于時間緊,招兵任務重,他的部下中也有很多流氓強盜,這些人一貫擅長打家劫舍,到了南昌城內一點不客氣,動手就干,四處放火打劫,還順手燒了寧王宮殿。

  這還了得!王司令大發雷霆,抓了幾個帶頭的(搶劫的人太多),斬首示眾,這才穩住了陣腳。

  南昌到手了。但王守仁卻表現出了一絲與目前勝利不符的緊張,他還有一件最為擔心的事情。

  兩天之后,王守仁的探子回報,寧王已經率領所有主力撤回,準備前來決戰,不日即將到達南昌。

  消息傳來,屬下們都十分擔憂,雖然占領了南昌,但根基不穩,如與叛軍主力交戰,勝負難以預料。

  王守仁卻笑了,因為困擾他的最后一個心頭之患終于解決了。

  寧王聽到南昌失守的消息時,正在戰場督戰,當時就差點暈倒,急火攻心之下,他立刻下令全軍準備撤退,回擊南昌。

  關鍵時刻,劉養正和李士實終于體現了自己的價值,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并提出了那個讓王守仁最為擔心的方案——不理會南昌,死攻安慶,直取南京!

  這條路雖然未必行得通,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如果寧王采納了這個方案,就算他最后當不成皇帝,起碼也能鬧騰得長一點。

  可惜以他的能力,對這條合理化建議實在沒法子接受吸收,所以他最終只能在鄱陽湖上迎接自己的宿命。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二十三日,寧王朱宸濠率軍自安慶撤退,抵達鄱陽湖西邊的黃家渡,他將在這里第一次面對那個曾從自己手中溜走的對手——王守仁。

  寧王就要來了,自己部隊那兩把刷子,別人不知道,屬下們卻心知肚明,于是紛紛建議挑土壘石加固城防。然而王守仁卻似乎并不擔心城墻厚度的問題,因為他并不打算防守。

  “敵軍雖眾,但攻城不利,士氣不振,我軍已斷其后路,且以大義之軍討不義之敵,天亦助我!望諸位同心,以銳兵破敵,必可一舉蕩平!”

  到此為止吧,朱宸濠,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你已經殺死了太多無辜的人,這一切應該結束了。

  【流氓兵團】

  就在寧王抵達鄱陽湖黃家渡的同日,王守仁也帶領軍隊主力趕到這里,于對岸扎營,準備最后的戰斗。

  至正二十三年(1363),朱元璋與平生最大宿敵陳友諒在鄱陽湖決一死戰,大獲全勝,掃清了奪取天下之路上的最大障礙。

  一百五十二年后,當年曾激戰三十六天,火光滔天,陳尸無數的鄱陽湖又一次即將成為決戰的舞臺。一百年前兩個人的那次大戰最終決定了天下的歸屬和無數人的命運。這一次似乎也一樣。

  但與之前那次不同的是,這確實是一場正義和邪惡的戰爭。

  因為交戰的雙方抱持著不同的目的和意志——一個為了權勢和地位,另一個,是為了挽救無數無辜者的生命。

  決戰即將開始,我們先來介紹一下雙方的主要出場隊員,因為這實在是兩套十分有意思的陣容。

  朱宸濠方總司令:朱宸濠先鋒:凌十一(強盜)

  中軍:閔二十四(海匪)等后軍接應:吳十三(強盜)王綸(降官)等參謀:李士實、劉養正王守仁方總司令:王守仁先鋒:伍文定(吉安知府)

  中軍:戴德孺(臨江知府)、邢珣(贛州知府)等后軍:胡堯元(通判)、徐文英(推官)、王冕(知縣)等如果你還在等待名將出場的話,那就要失望了。一百多年前奮戰于此的徐達、常遇春、張定邊等人早已成為傳說中的人物。參加這次戰役的除了王守仁外,其余大多沒有啥名氣。

  再說明一下,以上列出的這些名字你全都不用記,因為他們大多數人都沒啥露臉機會,只是擺個造型,亮亮身份而已。

  總結雙方“將領”的身份陣型,對陣形勢大致可以概括為——流氓強盜vs 書生文官。

  這也沒辦法,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雙方都是倉促上陣,能拿出手的人才實在不多,只能湊合著用了,請大家多多原諒。

  但這場鄱陽湖之戰雖然沒有一百年前的將星云集,波瀾壯闊,卻更有意思。

  因為除了雙方陣容比較搞笑之外,兩方的軍隊也包含著一個共同的特點——流氓眾多。其實,這也是中國歷史中一個十分值得研究的問題。

  之前介紹過,由于時間過于緊張,雙方招兵時都沒有經過政審,軍隊中都有大量的流氓強盜,但這絕不僅僅是他們這兩支軍隊的特色。如果認真分析一下史料,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歷史普遍現象——軍隊流氓化(或是流氓軍隊化)。

  在春秋時期,參軍打仗曾經是貴族的專利,那年頭將領還要自備武器裝備,打得起仗的人也不多,所以士兵的素質比較高。

  可隨著戰爭規模越來越大,死人的速度也快了起來,靠自愿已經不行了,平民甚至囚犯也被編入軍隊,之后又出現了常備軍、雇傭軍。

  到了唐宋時期,國家常備軍制度日益完善,比如宋朝,長期養兵花費大量財物,卻經常被打得落花流水,原因之一就是軍隊體制問題。

  那時也沒有什么參軍光榮、軍屬優待的政策,一旦參了軍那幾乎就是終身職業,也沒有轉業退伍這一說。君不見《水滸傳》中犯人犯了罪,動不動就是刺字充軍幾百里。可見那時候當兵實在不是個好工作。

  出于前途考慮,當時的有志青年們基本都去讀書當官了,軍隊里游手好閑、想混碗飯吃的流氓地痞卻是越來越多。這幫人打仗不咋地,欺負老百姓卻是個頂個的強,而且還不聽指揮,這樣的軍隊,戰斗力自然是很難指望。

  比如有一次,宋朝禁軍(中央軍)的一位高級將領奉命出征,可分到手里的都是這么一幫子不聽話不賣命的二流子,政治工作愛國教育也不頂用,這幫人也不怕他,無奈之下,他竟然出下策,請來一幫流氓老千來自己軍營開賭局,并指使這幫人出千騙手下那幫流氓兵痞的錢。

  一來二去,士兵們的錢都輸得精光,還欠了賭債,要知道,流氓也是要還賭債的,此時他才光輝出場,鼓動大家奮勇作戰,回來之后他重重有賞,幫大家把債還了。

  就這么一拉二騙,才算是把這幫大爺請上了戰場。

  其實我們大可不必歧視流氓強盜,這幫兄弟的戰斗力還是很強的,某些成功人士人還能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在這些人中,最有名的一個叫常遇春。

  當然了,軍隊里的流氓兵雖然很多,但良民兵還是存在的,如果說常遇春是流氓兵的典范的話,那么第一名將徐達就是良民兵的代表。

  這都是有檔案可查的,比如徐達,史載“世業農”,革命前是個老實的農民。再看常遇春:“初從劉聚為盜”,強盜出身,確實不同凡響。

  這兩個人的戰斗力都很強,就不說了,但不同的出身似乎也決定了他們的某種表現,徐達是“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可常遇春先生卻是“好殺降,屢教不改”,連投降的人都要殺,實在不講信用,體現了其流氓習氣之本色。

  所以綜合以上,可以看出,流氓當兵是當時的一個普遍趨勢和特點,大凡開國之時良民兵居多(迫于無奈造反),但隨著社會發展,流氓兵的比重會越來越大(那年頭當兵不光榮),這倒也不見得是壞事,畢竟流氓強盜們好勇斗狠,戰斗力總歸要比老百姓強。

  而到了明代中期,隨著社會流動性加大,地痞強盜二流子也日漸增多,于是在情況緊急,時間急迫的情況下,大量吸收流氓強盜參軍就成了作戰雙方共同的必然選擇。

  現在,王守仁和寧王將駕馭這幫特殊的將領,指揮這群特殊的士兵,去進行殊死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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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條評論 發表在“第3部:妖孽宮廷 第十五章 孤軍”上

  1. 海棠花 says:

    明月先生述寫的太搞笑幽默了。。哈哈哈,伍文定,我的老祖先。頂!

  2. 小富即安 says:

    額。1樓搬老祖宗了。王陽明,我的老前輩。

  3. 我姓朱 says:

    這么看來,這大明朝的皇帝們都是咱看本家了

  4. 科傲9 says:

     王守仁有才,太有才了。

  5. 申時行 says:

    你們說是王守仁有才,還是明月寫的有才?

  6. 八虎上的龍 says:

    明月說的不錯,王守仁善于攻心,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都把心理防線拆散,看來學習心理學在各行各業上都是有必要的。大家注意了嗎,王守仁打仗往往付出最小代價獲得最大勝利果實,與兵法上的兵貴神速相反。君不見辦事執行率高的寧王就把他弄暈了,像常遇春、藍玉這種效率高的名將就是他的克星,可惜和平年代名將出產率極低,更不用說專業特殊型名將

  7. 魏小賢 says:

    其實…他只是尊重歷史…

  8. 歷史其實很精彩 says:

    南昌城堅固,我軍人數眾多且士氣正旺,寧王軍隊攻城不利且后路被斷,士氣不勝,最好的辦法必然是固守待其糧盡,之后久攻不下毫無士氣,一戰可破。但是王陽明卻選擇正面交鋒,這樣傷亡很大,王陽明不會不了解,我覺得他這么選擇是想光明正大的打敗寧王,粉碎他的野心,還要替孫隧報仇!狹路相逢勇者勝,陽明血性的一面體現無疑!

  9. 英雄和狗熊 says:

    王守仁真的很有才

  10. 朱元璋 says:

    陽明乃朕大明功臣,朕心甚慰,厚照來報道時,朕必k他一頓

  11. 匿名 says:

    南昌不能守,陽明先生的手下是文官帶流氓,且初經戰陣,領軍之人多不精通軍務,戰斗力無法與開國時的守軍并論。而且南昌門多,防守只會進一步削弱己方戰力。寧王經營南昌多年,南昌城防要比陽明清楚的多。一旦打城防戰,怕陽明先生敗多勝少。所以鄱陽湖決戰實是讓寧王失去地利優勢。

  12. X````````````````F says:

    要是明朝那些事兒拍成電影,票房肯定血高血高的

  13. 張居正的張居正 says:

    這都是有檔案可查的,比如徐達,史載“世業農”,革命前是個老實的農民。再看常遇春:“初從劉聚為盜”,強盜出身,確實不同凡響。

    這兩個人的戰斗力都很強,就不說了,但不同的出身似乎也決定了他們的某種表現,徐達是“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可常遇春先生卻是“好殺降,屢教不改”,連投降的人都要殺,實在不講信用,體現了其流氓習氣之本色。

  14. 王木木 says:

    王陽明我的祖宗呢

  15. 匿名 says:

    這局布的有點太大。

  16. 風繼續吹 says:

    王陽明心學傳到日本其中就有吉田松陰學到,此人是伊藤博文的老師

  17. 123 says:

    期待鄱陽湖決戰!

  18. 臥槽 says:

    好玩

  19. 誰會想到 says:

    有諸葛味

  20. xulei says:

    李剛你個賤人!草擬妹子的!!!

  21. 余姚龍泉山 says:

    作看得出者對王陽明很推崇。

  22. 蘇白 says:

    突然覺得朱厚照好沒用

  23. 蘇白 says:

    幸虧手下這些人厲害

  24. 云天羅 says:

    YY一下當年靖難之役,朱棣的對手要是王守仁的話…

  25. 風鴻清凌 says:

    為什么這些文韜武略,才徳兼備的人才,不去爭取那個皇位呢?以還天下黎民百姓一個安定呢?!當權者無能,就自己去爭取去,豈不更好!

  26. 隨便 says:

    在古時,那是大逆不道。除了臉皮厚的,腦子有問題的,沒幾個愿意干;再說明朝制度上來說大臣武將手中沒兵權,沒辦法造反;最后要說造反成功率太低,并且要管糧草等繁忙事務,自己沒工資還要給手下發工資,不到大亂世沒人干。

  27. 隨便 says:

    造反還需要足夠的勇氣

  28. 隨便 says:

    王陽明工于心計啊

  29. 戰爭與和平 says:

    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

  30. 我愛歷史 says:

    造反成本太高,不到活不下去,誰也不想干。朱重八造反就是在他家人除了他其余都死絕的情況下產生的。

  31. 小白與大白 says:

    陽明這么牛的人怎么沒聽說過呢

  32. 好基友一被紙 says:

    《三國演義》里面的諸位名將們是不用擔心判斷的,因為他們的勝負都是天注定,比如曹操兄看到大風刮倒了自己營帳里的帥旗,就能斷定劉備先生晚上來劫營。
    曹孟德看到大風刮倒營帳帥旗斷定阿蠻會夜襲,這是經過分析的。順風利于火攻燒營,夜襲講究視線和速度,三國及戰國時期根據天氣變化制定戰術是常有的事。阿蠻帳中再無謀士,根據當時長年戰亂情勢,一些基礎作戰理論阿蠻想必還是懂的,兵法還是略有通讀。曹孟德熟讀兵法,在臥龍鳳雛未正式加入阿蠻軍前提下,曹對劉的作戰是有十分心理自信和戰術判斷。正因為他太了解劉備(比如青梅煮酒論英雄),所以曹料定阿蠻是逃不過。

  33. 好基友一被紙 says:

    阿瞞

  34. 朱厚照 says:

    朕亦如此,乃劉瑾、八虎所為!但朕崇尚自由,且愛玩是孩子的天性嗎!

  35. 劉謹 says:

    我呢?

  36. QAQ says:

    叛亂快要結束了…
    守仁兄也快壽終正寢了…
    默哀…

  37. 楊凌 says:

    明陽為啥1644沒有你啊。

  38. DFGM says:

    王守仁大哥,您太牛了!
    晚輩佩服

  39. QQ says:

    頂6樓的和8樓的!

  40. QQ says:

    ····································································································································································································································································································································

  41. 2貨 says:

    25樓,沒用的,因為建文帝下令,不能殺朱棣

  42. 朱元璋 says:

    應有陽明之才耶!

  43. 2貨 says:

    呵呵呵

  44. 朱元璋 says:

    樓上何意耶?

  45. 2貨 says:

    朱元璋你個煞筆

  46. 朱元璋 says:

    來人吧樓上給我拖出去斬了!!!!

  47. 朱元璋 says:

    算了,吾仁心不忍,還是饒了汝吧。

  48. 2貨 says:

    恩。

  49. 老頭 says:

    臨江府位于洪都下游,依江而建,距離洪都僅有二百余里//////////這里有錯誤。,臨江府位于洪都上游,依江而建,距離洪都僅有100余里

  50. w一 says: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家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恍恍惚惚黑乎乎……我是一個人生悶氣,我是一個人生悶氣,我是一個人生悶氣,我是一個人生悶氣短心的距離不是生與其隔離帶,我是一個人生悶氣呢,我是

  51. @49 says:

    @49,古今城市已經改了

  52. says:

    一一

  53. 朱棣 says:

    還好當年老子沒碰上王陽明,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54. 王陽明 says:

    看我如何笑傲江湖!

  55. 當年明月 says:

    聽說1L在搬祖宗,我祖上徐達怕不怕

  56. 張居正 says:

    我還沒出場。。。。。。

  57. 朱元璋 says:

    后代還是有爭氣的,可惜子孫不孝。。。

  58. 王守仁 says:

    朱棣練濟南都拿不下,估計打我也夠嗆

  59. 胡安安 says:

    王陽明乃悟空轉世。

  60. 蘇欣怡 says:

    蘇欣怡

  61. 朱宸濠 says:

    討厭的王守仁,打我老巢

  62. 唐武林 says:

    寫的真好啊

  63. 人類本質 says:

    咕咕咕咕咕咕

  64. 偉大的努比斯 says:

    擺個pose就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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